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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董啟章 (李澤彤攝)

董啟章自小愛閱讀文學,認為閱讀體驗最能觸動他的是「感覺到個體與世界接通的時刻」。這裏(圖)就是他的文字工場——書房中間的書桌,都被書本佔領了。(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董啟章閱讀大量的中外科普書,這方面的知識也可見於他的小說如《時間繁史.啞瓷之光》及《天工開物.栩栩如真》等等。(李澤彤攝)

《神曲》


愛書人書架:建構宏大想像世界 董啟章

年度作家 閱讀光譜無限延伸

文章日期:2014年7月11日

【明報專訊】獲選為今屆書展年度作家的董啟章寫作二十多年,一直是我城極少數全力專注投入創作的作家;從1990年代開始,他出版過多本短篇小說集如《安卓珍尼》、《名字的玫瑰》,以及分量厚重、逾百萬字以上的長篇小說如《自然史三部曲》等等。在此急功近利的社會裏,他就如一隻盤踞在書房的巨龜,執筆以自己的速度徐徐書寫小說,虛構個人與地方,回應世界,也向世界提問。今次我們走進作家的書房,觀看其書架,就如手執電筒爬入洞穴勘察,照見他的靈感、意念,以及讓他孜孜不倦地寫作下去的堅持之始。

在踏進董啟章的書房前,筆者曾以為那是一個浩瀚的文字工場,在那裏,少女栩栩、小冬、不是蘋果等角色的人體模型分佈各處,等待被塑造;然而,現實中董啟章的書房是一個數十呎的沉靜空間,書桌不大,加上書本佔領後,只剩餘比一部電腦大一點點的空間,然而作家就在這裏構築了一個個宏大的想像世界。從作家的書櫃上,也瞥見他多年來的寫作蹤﹕法布爾的《昆蟲記》教人想起《安卓珍尼》中大量對於爬蟲類生物知識的引用、中國古代科普書則呼應《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對物件始源及歷史的想像,還有香港早期地圖,不就是《地圖集》的原始圖像嗎?(這些香港早期地圖現正於書展展出)

少年多愁善感 讀徐志摩

董啟章的閱讀歷程,其實與他的成長之路緊緊相扣。「小時候,看得最多的是外國名著的簡化版,像是《基度山恩仇記》的那種。這些書其實做得很簡單,色彩和圖畫不多,但很能激發小朋友的想像力。」董章說。直至年長一點,中四五開始,董啟章才正式閱讀更多文學書籍——少年多愁善感,讀的是徐志摩和何其芳﹕「當時很喜歡這些帶抒情色彩的散文,以為文學就是這個樣子。」中六時,董啟章受到文質彬彬的文學教師影響,開始與同學逛二樓書店,翻看詩詞古籍,自此培養了對中國文學的興趣。他毫不猶豫的在大學選修中國文學,但後來決定選修比較文學,因為外國文學的教學較重發揮,也帶他進入了歐洲小說以至當代思潮的辨證世界﹕「歐洲小說由中世紀的趣味敘事開始,演變至重反映社會現實的寫實小說,再進入到二十世紀,開始懷疑外在的世界能否在文字裏如實的重現——這個演變進程其實同樣是人類文化思想的變化。」

從普魯斯特見識小說多重可能

董啟章的書架有一整格的普魯斯特作品——單單是《追憶似水年華》便有法文本、英譯本及新版英譯本。《追憶似水年華》也是董啟章大學時開始閱讀,後來更以此書為論文題目的作品。《追憶似水年華》是法國二十世紀初的小說,敘事者吃下一口瑪德蓮蛋糕,便從熟悉的味道回溯至無窮無盡的童年記憶,回顧往事﹕「因為這本小說,讓我明白小說不一定可講述外在世界的故事,也可描寫內在的思維和意識,但又同時展現與現實世界的關係。」《追憶似水年華》的長度也讓人聯想起董章近年愈來愈長的作品,而他也認同此書的豐富內涵讓他明白小說的多重可能性﹕「這本小說講內在世界,但也有法國社交場合的描寫,同時又包含音樂、繪畫、哲學……是一本包羅萬有的小說。」此外,讓他認識到小說的龐大「可能世界」的書,是卡夫卡的《變形記》。男主角忽然變成一條蟲,以此卑微生物的角度重新觀看他周邊的環境﹕「敘事者變形後,仍以一種實在甚至是若無其事的口吻繼續講述故事,怪誕奇幻。這也讓我明白到,寫小說的想像空間可以很廣闊。」

受大江健三郎啟發 故事帶寫實

至於董啟章小說中常提及的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是董啟章在1994年得悉大江奪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後才開始閱讀的。大江健三郎曾把其個人遭遇處境融入寫作之中,包括對其智障兒子大江光的書寫;他也積極加入社會政治議題,如廣島原子彈之災、被強迫參加戰役犧牲的沖繩平民等也曾成為他的寫作題材。董啟章認為就此大江健三郎對他的寫作影響尤深﹕「我以前比較喜歡讀帶想像色彩的小說,不大在意與社會有密切關係的作品。所以大江健三郎以文學想像方式處理現實的題材,介入日本的社會政治及歷史,這對我來說是很具啟發性的。」董啟章的小說也從不止於奇幻想像,「V城系列」以物件、地圖等物,配以神秘虛幻的故事書寫回歸前後的香港城市誌;在《時間繁史.啞瓷之光》及其後的《貝貝重生之學習年代》龐大的敘事框架下,董啟章也藉眾多人物角色更深入探討文學與現實的社會行動間的關係。董啟章說:「以前文學對我來說就是中學作文式的抒情,但原來文學的可能性可以很多。小說不會排除任何可能性,可以包括理性的思辨討論,也可以像一本百科全書般引用不同的知識。」

涉獵科學 觸碰《演化論》

董啟章常把科學、物理學、生物學等學識寫入小說,與人物的敘述形成有趣的關係與張力,如以傳說中不需仰賴雄性便能繁衍生殖的班尾毛蜥講性別議題的《安卓珍尼》、以天文星體與「嬰兒宇宙」等意象所貫穿的《時間繁史.啞瓷之光》等等。董啟章這樣說﹕「可能是因為我受卡爾維諾的影響吧,所以我也認為科學與文學是不能切割的。」他會讀連許多科學系學生也不敢接觸的費曼、愛因斯坦,甚至是達爾文的《演化論》,並從中吸收可轉化為文學的意象﹕「讀這些科學理論讓我產生了許多聯想。比如說,黑洞吸納所有光與物質,是不是也像我們人生狀態中某種巨大的力量?又比如說,超新星其實是一個古老星球在滅之前的大爆炸,但爆炸所產生的物質又恰恰是構成新星球的物質,所以滅是否同時代表新能量的出現?」文學與科學雖看似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思維方法,但其實兩者同樣是人類嘗試詮釋及理解外在世界的方式;在文學中的死結裏痛苦纏繞,或許科學能給予我們不一樣的高度重新審視問題。或許因此,董啟章的閱讀清單繼續延伸開去——近代哲學如海德格和阿倫特,以至柏拉圖甚至是再以前古希臘哲學,以及聖奧古斯汀所寫的天主教著作,也在他的閱讀之列。

閱讀意義:感覺個體與世界接通

寫作的人終不能逃避自我詰問﹕寫作到底對他人及世界有何意義?董啟章也是這樣的作者,若以讀者身分思考,他又認為閱讀有何意義呢?董啟章認為,閱讀體驗中最能觸動他的是「感覺到個體與世界接通的時刻」。「這是一種很豐富、膨脹的存在感覺,那刻強烈地感覺到人類總體的存在,以及體驗到個人與總體間的關係。」他說,歌德的《浮士德》、但丁的《神曲》、希臘的史詩等等皆給他這樣的一種宇宙性感覺。

但董啟章說不一定是這樣的宏大嚴肅作品才能觸動他,輕盈微小如葡萄牙詩人佩索阿的詩句,也一樣具同等分量。佩索阿是一個內向的詩人,一生也從未踏出過所住城市里斯本半步,然而他在詩句裏表現的想像與氣度如此宏闊:「佩索阿曾寫道﹕『我的心要比宇宙還大一些。』人心怎能比宇宙還大?這因為人心不是物理世界的外在物質,意識與精神可比物理世界還大。」

從董章的閱讀,也就見到他的寫作——對社會議題的關注、內在精神世界與現實的關係、小說虛構的多重可能性。然而董啟章是一個難以概括的小說作家,他對小說語言及形式的試驗,也就如他的閱讀光譜,一直的延伸下去——所憑的就是他對文學與小說的信念,深信文學可作為思考世界的一種方式,一種觸動人心的力量。

◆相信經典價值

《神曲》愈讀愈有感覺

不知為何談及但丁的《神曲》,筆者慨嘆說只看了《煉獄篇》幾章便已如身處煉獄,董啟章說讀經典作品最需要的是耐性及信念:「你要相信它之所以為經典,必定是有價值的作品,得對人類和歷史對它的判斷有所信任。」董章繼而向我們分享他如何閱讀神曲:「我讀原文意大利文跟英文的對照本。雖然你不認識原文,但漸漸便認得某些字詞、特定的音韻和結構方式。」然後是看注釋,以及一本本比本來的《神曲》更厚的導讀,以了解當時但丁所身處的佛羅倫斯的時代背景。「我讀得很慢,可能兩個小時才能讀完一節。雖然起初讀得很慢很艱辛,但漸漸你會『入去』,愈讀愈有感覺。」董章說。

◆Profile

董啟章,香港小說作家。《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及《時間繁史.啞瓷之光》分別獲頒第一及第二屆紅樓夢長篇小說獎決審團獎;短篇小說《地圖集》則於去年獲美國加州大學頒發的「科幻奇幻翻譯獎」。

董啟章將出席香港書展三場分享會,亦與日本作家中島京子及香港作家黃碧雲主講其中兩場分享會,詳情可參閱香港書展網頁﹕hkbookfair.hktdc.com/tc/index.aspx



◆有片睇:香港書展2014



編輯﹕王芷倫

美術﹕Money

文:吳世寧

圖:李澤彤、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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