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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不同年代、掌管不同規模書店的書店人(左起)李達寧、馬國明、葉佩珠相聚,分享搞書店的經驗,討論當今書店面對的困難。

(左起)馬國明、葉佩珠和李達寧背景迥異:分別掌管已結業的獨立學術英文書店、大型連鎖書店及已營運幾年的獨立書店,但也因此在談話間碰撞更多火花。

馬國明在1984年開設的曙光書店,以售賣不太主流的英文學術書為主;馬老闆笑說他曾入過一本暢銷書The Lord of the Rings,可惜苦候七年方有人問津。

序言書室於2007年開業,以售賣文史哲書籍為主。

李達寧在2011年又與朋友開設二手書店「實現會社」。

商務印書館的天水圍分館是一座「文化生活館」,除了書籍外,店內還有一家咖啡店。


三代賣書者言 誰令書店慘淡經營?

文章日期:2014年8月1日

【明報專訊】書店,一個社會知識生產體系中極為重要的組成部分,在此電子書業及媒體大鳴大放的年代,不論規模大小,同樣慘淡經營,在商業世界的縫隙踽踽獨行。樓上書店倒閉或合併;連鎖書店在商場也愈搬愈高;到底書店可如何迎戰時代的艱難考驗?小規模的獨立書店與連鎖集團大書店,可並行不悖,還是只能存一?紛鬧的書展剛完,讓我們靜下心來,且聽聽已於八年前關閉英文學術書店「曙光」的老闆馬國明、商務印書館董事總經理葉佩珠,以及序言書室和實現會社合伙人李達寧,坐下來討論香港書店所面對的困境,以及書店在現今社會所扮演的角色、或承擔之責任是什麼。

新書一到 就知誰會來買

記者:馬老闆,可否先分享你在八十年代開設曙光書店的經歷?

馬:我開書店完全是無心插柳的奇妙經歷。1977年,當時我是香港天主教大專聯會的會長,為了印製刊物籌募經費,我們決定搞一次書展。我從書本上抄下出版社的地址,寫信請他們以折扣價格提供書給我們。結果我收到四五封出版社的回信,而他們出版的都是學術上最尖端先鋒的書。結果我們的書展大受歡迎,許多客人感到驚奇,問我們怎可訂到這些書?丘世文(《號外》創辦人之一)也是從當時開始常常光顧我們的擁躉。結果我便搞上癮,在1984年開了一間書店,叫作「曙光」。

曙光書店曾有一段光輝的時間。每年營業額都有所增長,最高可達150萬。尤其是1989年後,書店多了一班關心社會政治的大專生,常常上來打書釘。加上當時西方又剛好出現新一波的學術思潮,年輕的大專講師總是定時來書店打書釘,買新書。我對這班人的口味都很熟悉,所以一有什麼新書,都可數到有誰一定會買,我猜得很中的!所以我做得很開心,對工作有滿足感。

李:相比起馬老闆的年代,現在開實體書店就難得多了。在七十年代,讀者唯有逛書店才可買到新書。但現在於Amazon你甚至可預訂一本未出版的書。不過逛書店是一種不同的經驗,因為你會在找書的過程中,意外發現一些有趣的書本。序言書室在2007年開業,有點像繼承曙光書店的使命(曙光於2006年結業)。2007年剛好是回歸十周年,有很多香港研究的書籍出版,如呂大樂的《四代香港人》曾掀起一陣熱潮;而且,當社會出現重大社運時,我們的客人特別多,比如說08年金融海嘯後,馬克思主義左翼理論回潮,許多人上來找相關書本。另外因近年大專文化研究科目的新興,也造成年輕人對西方思潮的興趣,如結構主義、後結構主義、後現代理論等書籍。

大書店也不敵貴租

記者:葉小姐,商務印書館作為一家大型連鎖集團式書店,看似比獨立書店在經營上遇到較少困難。你認同這說法嗎?

葉:其實租金對我們來說也是一大挑戰,所以通常在商場開新店,問我們要什麼舖位,我會問你們有幾層?我要最高那層便可以!(笑)無謂因抵受不住貴租而逐層逐層向上搬。另外,我們也要按期找數給發行商,因為我們有很多員工,要出糧給伙計,所以每種書的入貨數量需拿謹慎,因為我們得對員工和他們的家人負責啊!其實我們跟獨立書店一樣,面對租金、難請人等問題……我認為我們不應處於對立的位置,因為無論一間書店多大,也不可能涵蓋所有書本。我們各有各的空間、各有各的呈現手法吧,與其說是對立,我覺得我們更像是互補。

暢銷書「滯銷」

馬:我曾確切體會過連鎖書店對我們造成的壓力。記得在灣仔的三聯開張前,每逢中午時間,曙光和青文都會有二三十個客來看書;三聯開張後,中午時分我們這裏就冷清得多了。我也有去三聯觀察,發現當時他們的經營手法相當先進,他們把新出暢銷的書排列成一座小山催谷!這種手法小書店怎能學?不過,我們所走的路向不同──我們不賣暢銷書,暢銷書哪裏也有,哪輪到我去賣?我也曾訂過一本The Lord of the Rings,結果等到七八年後,才有人走來問書,但紙頁都發黃了……

打折才買書?

葉:對,其實大家各賣各的,沒什麼問題。有一段時期,一些二樓書店如榆林、樂文打折打得很厲害。這其實對他們的經營造成很大打擊,他們購書可能以六折的價格買入,以七折售出,只賺百分之十,怎可維持基本的營運?

李:不過,我小時候會逛二樓書店也是因為折扣,不然也不會特地爬幾層樓去買書。我想,如果他們不減價,可能很快便倒閉了。而且他們為什麼要減呢?因為你們(商務)也減嘛!樂文見商務減,樂文也減……

葉:其實我們不傾向讓讀者養成要打折才買書的習慣,所以我們只是每年春、秋季間才減價。

馬:在英國有這樣的政策:書店一定要跟出版社的定價來賣,不可增減。這個法例其實用作保障小書店,因為大集團較有能力向出版社壓價,所以賣得比小書店便宜。但香港的書店生態卻剛好相反:小書店長年八折,大書店卻不常減價,這是香港書業怪現象。我很能體會到小書局經營的難處,因為每本書都必須真金白銀的入貨,雖然有六十或九十天的帳期,到時到候要找數。但每一本賣不出的書,等於把資金鎖住,所以資金周轉對小書店來說是最困難的。有時情願把書十元三本的平賣出去,也比囤積在店裏好。

不止是書店

記者:在這時代,面對電子出版的挑戰,書店應否思考自己的角色以加強自己的競爭力──比如說轉型成一個涵蓋多重意義的文化場所?

李:「序言」一向不止是書店,我們一直有舉辦講座和讀書會。但這是因為我們開書店的宗旨是推廣學術文化,所以在書店裏搞文化活動也順理成章。但這會是書店的一條出路嗎?我也不太肯定。雖然搞活動可當作一種建立書店形象的宣傳,但會買書的活動參加者不多,對書店的實際收益不大。我們的初衷是推動學術文化,如果我們同時搞cafe,賣周邊產品,那我們是在推廣一種文化氛圍,還是真的推動文化呢?我們對自己訂下一條底線──就算我們賺到錢,但若與我們辦書店的初衷偏離,那我們寧願不再搞書店。

馬:我覺得,所謂「書店的出路」其實不是一個真問題。八九六四之後,曙光多了一班關心社會政治的新讀者。本來政治書是冷門書,但當年,政治書的銷量大大增加。所以我想,書店其實是為社會而存在的。正如Daniel(李達寧)所說,社運期間都會多了一批新的讀者。所以書店就是為了配合社會情而存在,當社會大眾渴望在思想上尋找一條出路時,書店便承擔這樣的責任。

葉:所以我們有時會笑說自己是社企嘛……我們相信書本跟知識和生活息息相關。以前我們強調知識改變命運,現在我想知識就是讓我們生活得明白多一點。書店應扮演這樣的角色。

李:社運、知識、書店——三者是相輔相成的,愈多人來買書,就愈多人發表意見、寫新文章,這樣知識的普及程度才會提升。書店作為這個城市知識生產的其中一環,要有人繼續買書、講書,才能建立論述。

其實不應慘淡經營

記者:但是香港書店的慘淡經營似乎難以避免?

馬:其實香港有七百萬人口,而且人口集中,所以我們其實不應慘淡經營的。

葉:我們慘淡,是因為租金、人工等成本的增幅比我們銷售所得的快和大。

馬:還有就是閱讀的大環境……當年我為書店入科普書,一直也滯銷,對科學知識不重視不是一個健康的現象。我覺得書店經營的困難某程度上也反映香港社會整體的問題。為什麼丘世文過身後、沒有第二個丘世文出現?專業人士有這樣的金錢、空間、時間,可以因興趣讀很多不同類型的書,但為什麼沒有另外一個像他一樣的讀者?

葉:對。現在讀者對書本的認真似乎比八九十年代間弱。以前要說服別人,要先讀很多本書充實自己,現在好像聲大夾惡的便會數一點。希望大家還可回到書本,在知識方面加強一點吧。

受訪者profile

李達寧(李)

獨立書店序言書室和實現會社的老闆,前者2007年開始營業,後者則是2011年。

馬國明(馬)

前英文學術書店「曙光」老闆,現於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研究系任兼職講師,著有《歐洲12國16天遊》、《班雅明》、《路邊政治經濟學》等。

葉佩珠(葉)

商務印書館董事總經理,1994年入行。

文:吳世寧

圖:林俊源、資料圖片、受訪者提供

編輯﹕林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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