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詳情
明報讀書網


Profanations、作者﹕Giorgio Agamben、出版﹕Zone Books


開卷看世界﹕改編的必要之瀆

——從《挪威的森林》到阿甘本

文章日期:2011年1月2日

【明報專訊】電影《挪威的森林》終於公映,第一時間雜在「朝聖者」群中,企圖在光影裏重新嗅那嵌在心中的死亡氣息。書本和電影之間的那道或大或小的溝隙,多少人嘗試跨越,當個謙虛耐心的讀者、觀眾,卻情願找一個個游走出入,最終留連的可能。

正是《挪威的森林》觀後那種巨大的不滿足感覺(為何和如何不滿足,則屬於影評範圍,這裏不贅),令我突然想起意大利人氣學者阿甘本(Giorgio Agamben)在Profanations裏對profanation的分析。阿甘本最初是以政治哲學著作(主要是對「裸命」、「牲人」和「例外狀態」這些概念的申述)為我認識,後來才曉得他寫美學文章及文化評論更為出色。談論犧牲,放在政治領域,成就以無法抵抗作抵抗的「牲人」,放在美學及文化討論的領域,便有了Profanations種種神聖和世俗之間的論述。

褻瀆 瀆神

Profanation,直譯是褻瀆、瀆神。什麼是褻瀆呢?用阿甘本的說法,便是本應屬於天神的東西,挪用到人間;人做了神才有資格做的事,人用了神才有資格用的東西;而這,儼然侮辱了神、污染了神器、神行,都是引申義。褻瀆預設了天人之間的分離(separation),宗教正是有此分離才成立的人類文化產物。

站在「朝聖者」的角度,《挪威的森林》的文本已或多或少帶上了某種神聖的意味,任何改編某程度上都是褻瀆,跨越書本與影象的「必須之瀆」。導演的工作,便是拿掉原作者和原著的神聖冠冕,鬆動原有脈絡,把內容移動到另一個媒介。阿甘本提醒我們,褻瀆和世俗化(Secularization)不同,後者是一種遏抑方式,沒有動搖原本的力量/權力,由是政治世俗化只不過是把神權轉為君權,君主宛如人間的神,不統治天堂,卻以同樣的權力結構統治世間。褻瀆則「中和」被瀆者的一切,釋放出未瀆前的力量,把被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重新為人所用。改編者該享有完全解放出來的權力。

褻瀆意味觸怒了神,把神聖之物拿到人間,就像鯀盜息壤、普羅米修斯偷天火,得利者(廣大的凡人啊)需要作出交代。事物由神聖領域移交俗情世間,凡間便該有物事交回天神以作代償。因而任何褻瀆都是雙向的—— 一方面解除「封印」釋放能量,一方面默許了犧牲獻祭。假如改編真是那「必要之瀆」,我們便可以問﹕改編者有沒有準備相應的「祭品」平息神怒?

也許正是電影《挪威的森林》對相應「祭品」的不重視,能解釋觀影後那揮之不去的巨大空虛吧。觀眾不是神,但可以感受到那倒向改編域的嚴重失衡。阿甘本的啟發之處恰好在於,他的「牲人」理念原來可有助解決電影導演陳英雄的尷尬。

「牲人」 最佳改編結果

什麼是「牲人」(homo sacer)呢?根據古羅馬律法,當個人被其所屬社會排斥,去到這麼一個地步,人人皆可誅之而不犯法,卻不可用作生祭天神的牲品時,此被棄者可名為「牲人」。阿甘本認為,牲人恰好可成為褻瀆雙向結構的同一物事,換言之,「牲人」可同時是由神聖移到俗世,並(準備)由俗世交回神聖的東西。「一個屬於神祇的神聖人物,經過把他從其他人分離出來的儀式而存活下來,繼續在他們之間扮演瀆神的角色。」(頁78)阿甘本寫道。正是「牲人」身體保留的「神聖性」,令他不能步上祭壇。他不能獻祭,因為他已身屬天神(只有屬於人的東西才能祭神),因而也必須為世所遺。一旦他被世人誅殺,他便得以回歸神域,但只要一朝他仍生存,他便是從神聖來到人間的褻瀆之物!

如果我們真的視改編為褻瀆,那麼,「牲人」大抵便是最佳的改編結果。人人得而誅之而毋須上繳清償,關鍵是它要存活,能在口誅筆伐的猛烈炮火下安然無恙,它該有遺世的皮相,因而不存在討好,反引誘攻擊,在來來回回的符號交鋒中,空虛感將再沒有位置。

改編的尊嚴原該如此。當然,阿甘本的論述焦點並不在此。作為一本文集,正面討論褻瀆的只是Profanations全書的十分一(以第九章〈褻瀆頌〉《In Praise of Profanation》為名)。其餘九章有討論魔法與快樂的,有人分析諧仿,有攝影論、欲求論,討論作者作為一種姿態,有關於電影史上最美麗的六分鐘……其中一章提及文學(尤其是兒童文學)中的assistants,立即令我想起1Q84裏的little people。

閱讀Profanations的其中一個發現,便是阿甘本對兒童經驗的重視。他的析述多次以兒童感受作例,像以兒童對藏匿的特別快感解釋我們面對內心那「非個人」(personal impersonal)的激動。藏在人之中的神明,或精靈,那靈感、德性、活力的來源,可設想於個人出生便存在並守護我們的形上加持者;當我們跟之相遇,詩與藝術便告產生。阿甘本認為,在我們與之真正決裂的一刻,自由才有可能,因而自由是恐怖的,難受的,令人躊躇滿志,在連串沉思凝視中到來,又溜走。

Profanations章與章之間的聯繫彷彿隨意,但其實都可視為阿甘本由宗教思考引伸而來的理論剖析,文藝作品成為他信手拈來的釋例,除顯示他的才學,還示範了文本某種流動。這種流動不屬於理性系統,卻像是觀念的自然之流,讀者不浸淫其中,隨波逐浪,便不會領受到最後到的適然。當然,我們盡可隨意選取某章瀏覽,那便是割切一段成就短途旅程,他也盡有能耐教你樂上數十分鐘。

文 朗 天

編輯 曾祥泰

[原文刊於星期日生活.讀書版]

賞「書」榜
《傷逝》  1432   697 
 443   306 
 376   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