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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叩問天地不仁的哥漢

文章日期:2011年6月6日

【明報專訊】民主來自空氣中的一個洞/來自天安門的幾個晚上/它來自這個感覺/不太真實/或真實,但卻不大存在。(It's coming through a hole in the air/from those nights in Tiananmen Square/It's coming from the feel/that this ain't exactly real/or it's real, but it ain't exactly there. —— Democracy by Leonard Cohen)

最近里安納哥漢(Leonard Cohen)獲得西班牙的文學藝術大獎(Prince of Asturias Awards),腦海中自然浮起幾個外國樂壇的老人家。過去,除了哥漢,留給我深刻印象的,離不開卜戴倫和米積加。不過隨歲月的流逝,在我心中的位置,三位變得前後顛倒過來了。

西班牙文學藝術大獎

哥漢生於1934,是老大哥,卜戴倫生於1941,是老二,米積加生於1943,是老三了。火紅的六十年代,卜的影響力非凡,當年胡士托、嬉皮士精神就是一部心靈《聖經》。我隨卜對世界憤怒,隨米反叛傳統,稍為遲一些,才對哥漢產生了興趣。

奇怪,但不是歌,而是他的詩(Let Us Compare Mythologies是他處女詩集,1956年出版)。短短的,卻深沉,雋永的情慾話題,但很快,卻給其他宏偉場景的詩人取代了。那時的看法是,哥漢只是半個詩人,他的另一隻腳踏在pop song世界之中。

近半個世紀,歷史浮浮沉沉,流行樂壇更多變化。滾石樂隊的米積加,很輕易佔據我大部分的心靈,卜戴倫逐漸淡化,與他才華無關,只因再不是我杯茶吧了。而且,他總把自己擺在高高的位置,永遠需要眾人仰望及膜拜,真的受不了,在米的樂與怒懷抱快樂得多。他的一首Satisfaction,竟可以滿足了我十多年,令我連披頭四也不放在眼內。

歲月的推移,一杯茶後換了另一杯茶,因為約翰連儂關係,披頭四的歌開始產生化學作用。他們拆伙後,保羅麥卡尼愈來愈不濟,披頭四再次游走了;在此同時,米積加老而彌堅,六十多歲仍在台上跳來跳去,可愛之極的老頑童,真不愧是我的終生偶像。

是的,歲月的推移……2005年,一大批歌手齊集,舉辦一個向哥漢致敬的音樂會,在雪梨歌劇院演出,主題為「為美而來」(Came So Far for Beauty),同年還由Lian Lunson以這背景拍成一部有關哥漢生平的電影,片名是I'm Your Man。真的,歲月的推移,就這樣哥漢重回到我的世界。

他的詩寫得很多,有時覺得近乎濫,詩集一本又一本,雖然1964年的Flowers for Hitler與1966年的Parasites of Heaven,引起了不少談論。我相信,他自己也知道,能夠贏得廣大群眾還是當他站在台上高唱自己寫的歌。

他的首本名歌,如Hallelujah就有不少其他著名歌手搶來演繹(包括Rufus Wainwright,Jeff Buckley,John Cale等),以我個人的感受,並不覺他們帶來什麼突破,尤其女性歌手,唱來更不是味道。男性方面,他們愛選擇拿結他,自得其樂,效果變了自言自語,帶不出原作中華爾滋節拍與聖詩和唱那種心靈提升的極樂境界。最重要的分野是歌手的聲線。晚年的哥漢的聲線,滄桑得充滿情慾,沙啞得無比性感,像陳年醇酒,是那麼叫人沉醉不已。他們唱得很努力,也可以說很投入,可是,他們唱的是歌的pattern,而哥漢唱出的是他本人的passion。(大家前往YouTube聽聽比較,自然聽出個所以然來。)

哥漢最近的世界巡迥演唱會,是去年之事。76歲的高齡,雖不及數年前的水平,但仍「抓得住」高潮的奧秘,台上的他,唱時總愛緊握拳頭,集中全身力量蹲下,然後慢慢再提升起身體,他真的想要抓住什麼似的。在樂壇的馬拉松賽上,明顯地他可以跑離了對手。不在於距離,還有他的實力,因為如卜與米,沒錯,仍舉行演唱會,可惜,只給人吃老本的感覺。而哥漢創作不斷,內容都可與時代接軌。作品例如,Democracy,The Future,First We Take Manhattan,後者更引人注目。這歌曲創作於1987,是寫出獄的受害者進行報復行為。一開始頭兩節是這樣的﹕他們判我幽禁廿年/因我只想改變建制/我回來了,我回來投桃報李/首先我們攻下曼克頓,下一站是柏林/天上星宿帶領/身上胎記呼應/美麗武器不會留情/首先我們攻下曼克頓,下一站是柏林……

料不到一曲成懺,數年後發生了9.11慘劇。他另一首The Future,歌詞也很爆炸性﹕還給我柏林圍牆/給我史大林和聖保羅/給我基督/或給我廣島/就此刻摧胞胎/我們反正不喜歡孩童/未來擺在眼前啊/就是謀殺。

哥漢的歌吸引我的地方,就是那種啟示式譏諷語調,先帶來不安、焦慮,接是痛痛快快共存亡的怪異感受。這使人想起他的兩部小說﹕分別是《心愛遊戲》(The Favorite Game,1963出版)和《美麗的失敗者》(Beautiful Losers,1966年出版)。前者借一個在蒙特利爾成長的猶太青年的魔術幻想,企圖將世界秩序撥亂反正。可見哥漢雖曾隱匿山中多年,還正式剃度成僧,當他重回俗世時,仍不忘心中的世界的理想模式。仿佛令人相信,他的確把他筆下的天使帶了回來。

《美麗的失敗者》出版後,獲得不少好評,如《波士頓先驅報》便盛讚為喬哀斯第二,兼有亨利米勒的風範。後者的評語較有同感,亨利那種自瀆式詩化敘述,在這部作品的確輕易地看得出來。全書與滿腦子性愛的主角對話的三個人物,都早已不在人間,其中一個還是17世紀的聖者Catherine Tekakwitha。

妒忌哥漢

內容沒有情節,只是不停做夢,幻想,大小記憶左右穿插,很迷宮,連綿不絕的情色表述,作者把耶穌、約瑟、瑪利亞拉入故事中,其中一節還是寫瑪利亞挑逗作者做愛,非常反基督。當然,如果你熟識和偏愛西方現代文學作品,這部小說必然吸引你的眼球,享受地讀下去。

說真的,妒忌哥漢,好妒忌。沒有多少人可以像他這樣的成功。說得清楚一點,成功在﹕你寫詩,你寫小說,你可以像他隨時瘋魔數以千計的群眾嗎?他可以,因為他還天生一副迷人的歌喉。他活了一大把年紀,生前可以享受名利所帶來的一切。你說,你說,不是很值得妒忌嗎?

他竟還不在乎的說,「詩只不過是生命證物之一,如果你的人生豐實,詩只是灰燼而已」。(Poetry is just the evidence of life. If your life is burning well, poetry is just the ash.)沒辦法,哥漢,我的確妒忌你,很妒忌你,但我也多麼愛你,愛你這麼的一個詩人,這麼的一個小說家,這麼的一個歌手。

——寫在2011年64前夕

文崑 南

編輯 曾祥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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