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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旅行上癮者》,作者﹕保羅‧索魯,出版:馬可孛羅


1月主題:旅行--不發問的旅遊記者

《旅行上癮者》

文章日期:2011年1月30日

【明報專訊】曾經我最嚮往的行業,就是幫雜誌或報紙撰稿的「旅遊記者」。生活就是旅行,家當就是一隻闔上隨時可走的行李箱(或者再也懶得把盥洗用具拿出),護照上蓋滿鋼印,每天一睜開眼,就是無法定錨、確立坐標的異國他鄉。旅行中最深刻的不是相機中獵取的美景,而是因為或轉機或趕不上或嚴重誤點,被拋擲在機場在車站在港口,那些大把大把幾近停滯不動的擱淺時光。總是在狼狽且百無聊賴的時刻,才忽然想起了誰。於是便數數手邊的零錢,也不算時差,電話的嘟鳴聲與心跳的搏擊合拍,你那邊幾點?終於接起來的那聲熟悉,沒有任何從潛意識的渡口被勉強帶回來的咕噥睡意,意外地清醒,反而嚇得掛上了電話。

保羅‧索魯在《旅行上癮者》中是這樣寫的﹕「旅行向來被視為脫離自我中心的嘗試,然而在我看來恰恰相反﹕沒有什麼比異國風景或外國文化更能讓你專心或勾起你的回憶的了。只因人根本不可能像浪漫主義者所認為,會在異鄉忘卻自我;反倒是內心會湧起濃濃的鄉愁,追憶起早年的生活」。

旅行的意義

大多數人忍受日復一日制式生活的枯燥,賣命給朝九晚九,神眼呆滯,形容枯槁,就是為了存一筆旅遊基金,溫帶大陸性氣候的飛往熱帶海島,曬足一整年的光。亞熱帶不曾見過雪的島民則反其道而行,北海道大啖帝王蟹,哈爾濱賞冰雕,資本稍足一些就往加拿大釣鱒魚、阿爾卑斯山滑雪,愈冷愈好,愈荒寒愈空曠,就愈像另一邊的世界,愈有離開的理由,這就是旅行的意義。

有朝一日,夢想居然實現,我幫T島發行量最大的雜誌寫旅遊稿。有人花錢請你去旅遊,回來交稿登出,還會再付你一筆稿費,天底下竟有此等好事!

很快地我就發現,我與世界的「格格不入」之感,在旅途中依然存在。

和我搭檔,負責攝影的S說,妳很怪,妳是不發問的旅遊記者。

S,或者是之前的H、L,我們都在出境機場第一次見面,不清楚雙方長相脾性喜好肉食或全素,在接下來的幾天,因為工作把兩個陌生人朝夕綁在一起,在共患難之前,先要經歷一連串的磨合,有人怕曬太陽,有人總是遲到,有人習慣走馬看花,有人喜歡原地盤桓。

旅遊記者該是怎麼樣的?遊記刊出後,裏頭的「我」像得了躁症,一刻也停不下來,十分主動好奇,廣結善緣,喜歡結交朋友,甚至不排斥來一場異國豔遇;又像年華已逝還要裝可愛的老少女,娃娃音,充滿語助詞與驚嘆號,動不動就感動。實則在旅行的「現場」,我害怕與人互動,我只聽不說,我是不發問的旅遊記者,我所有的怯懦與自閉被無限放大。我所剩下的只餘「觀察」,格格不入也是一種觀察的視角。

保羅‧索魯是這麼說的﹕「我生命中有很長一段時間是住在不屬於我的地方,我一直是個不折不扣的異鄉人。我自問像我這種自覺與他人不同的異己意識(sense of otherness)是否為人類所共通?總之,這確實是我的情」;「我先是局外人,而後才成為旅人」。

我不是唯一的怪咖。尖酸刻薄、渾身是刺、不易討好,這是保羅‧索魯常被貼上的標籤。旅遊記者不必然要和善可親,旅行的態度不必然要求舒適安全毫無憂愁。我對地鐵站乞丐的興趣,大過於美術館大教堂,林中路有兩條路徑,我只是選擇人煙稀少的那一條罷了。

文 房慧真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讀書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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