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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碧廬冤孽》,作者:亨利詹姆士(Henry James),譯者:方馨、秦羽,出版:今日世界出版社(1956年)

亨利詹姆士(Henry James)


心理小說佳作——介紹亨利詹姆士

文章日期:2010年2月3日

【明報專訊】我們不必唯經典是尚,但有些基本的好書, 還是有助我們理解文學,體會人情。今期介紹亨利詹姆士(Henry James),由於《在德黑蘭讀羅莉塔》裏談到詹姆士作品人物不同的勇氣。這樣看勇氣比較深沉,即是以認清自己的道路擇善固執為勇敢,不是以發惡聲博喝彩為勇敢。

布列頓的《碧廬冤孽》,是今年藝術節的歌劇劇目,該劇由大衛.麥維加執導、曾在馬林斯基歌劇團演出。看演出若能兼讀詹姆士原著,收穫一定更大。把The Turn of the Screw譯為《碧廬冤孽》,還是來自1950、60年代香港的翻譯高手呢。

我要介紹的譯本是香港今日世界出版社1956年的譯本(到75年已出到第六版,後為其他出版社翻印。)書中包括〈黛絲密勒〉和〈碧廬冤孽〉兩篇,前者由方馨、後者由秦羽譯出。秦羽就是秦亦孚,後來任電懋編劇,曾在《情場如戰埸》粉墨登場。 兩者都是高手, 書前還有林以亮序,是較早介紹詹姆士的專書。詹姆士,可說是小說家中的小說家了。

善用敘事角度 刻劃人物心理

詹姆士講故事不喜歡交代。善用敘事角度,場景襯托、刻劃人物心理,對現代小說影響很大。〈黛絲密勒〉用全知觀點,但貼近在瑞士生活多年的溫德朋的角度,寫他遇見美國女郎黛絲密勒,一方面被她的天真自然吸引,一方面可又擔心她輕浮。他其實喜歡她,但他接觸到的美國僑民圈子(以他姑母為代表)卻說她不懂禮儀,傷風敗俗,令他心存芥蒂。小說戲劇性來自個人感受與社會習俗的矛盾。詹姆士選擇了很好的場景和觀察角度。主角溫德朋既是美國人,又在歐洲生活了一段時間,所以理解兩方面的文化。我們追隨這位中介人,在瑞士沃韋(Vevey)和意大利羅馬兩個城市,看異鄉生活的美國人。小說寫出個人性格,也帶出文化矛盾。在平齊花園散步和在月光底下看競技場兩幕都寫得精彩,從這短篇可以看到作者日後跨國題材「文化小說」的一個雛型。

〈黛絲密勒〉是詹姆士早年的名作。不拘世俗的黛絲也成為美國現代文學一個典型。〈碧廬冤孽〉則是他後期技巧成熟也比較艱深的作品,可以解讀的層面也比較寬。兩者並讀,正可看到詹姆士的多面。

即以他最出名的敘事角度來說,就有不少可供欣賞的地方。到了今天,敘事角度已不是新鮮的東西, 但作者隨便亂用:這段由甲說,那段由乙說,往往忽略了運用敘事角度的原意;這並不是作者要找一個代言人,而是想對人物的心理挖得更深,看到現代人內心的幽微。

〈碧廬冤孽〉由年輕女保母敘事,小說家掌握得很好。保母來到這與世隔離的華宅教導兩個孩子,彷彿覺得漂流的大船需她來掌舵。由浪漫地對碧廬的景仰開始,愛護兩個可愛得像天使的孩子。愈看下去,愈發覺不是那簡單。

睹「樂園」黑暗 理智保母陷崩潰

跟隨敘事者的視線,我們彷彿窺見樂園角落的陰影。作者費心刻劃逐步變化的表象,在常見的僕人們之外,逐步遇見陌生人影:過去僕人昆德和保母吉素的鬼魂。

教人覺得恐怖的,不是陰暗的黑夜場景,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炎熱的白日、在綠樹叢邊。敘述者被迫正視的東西:她心中的浪漫樂土埋她所不知的歷史。她但覺那是威脅性的邪惡力量,必須設法挽救孩子們。

小說全沒有作者的議論,只是層層追隨敘事者的感受,把觀眾的心提起,再如螺絲起子一步步的擰緊,令人喘不過氣來。敘事者眼見「閃閃爍爍的疑點, 就像蝙蝠的翅膀,常常擦過我的前額。」孩子們似是天真無辜!(過去狄波拉嘉主演這小說改編的電影就名為The Innocents!)保母擔心不知該怎樣保護童真。但她逐漸懷疑:孩子們其實比她知道更多、可能已受惡勢力擺佈。好與壞怎樣分辨?

到底這是真相,抑或只是保母的心理作祟?作者沒有言明。小說發展下去,光影交纏,陰慘的事實與表面溫馴美好的景像交替,本應理智清醒的保母逐步陷入歇斯底里瀕臨崩潰的狀態。詹姆士不愧為心理小說之父!

到了末章,從盛夏來到嚴冬凋零的園景。女保母因為面對惡,自身也發展成一種強權,孩子變成正義之戰中的犧牲者。

好的小說不以流行話題取巧,藝術的修為見出對善惡道德更深層的思考,歷久常新。從心理出發,也令我們想到當代教育和社會問題。

文、圖:嶺南大學比較文學系講座教授也斯,新作有《也斯的香港》及《後殖民食物與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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